编者按:近日,《中国日报》国内版6版头条刊发英文深度报道《Micro-dramas reshape China’s film economy》,以上饶市广丰区微短剧拍摄基地为切口,观察中国微短剧产业从互联网流量热点向工业化、集群化文化经济形态转变的过程。报道展现了江西县域如何盘活闲置厂房、集成拍摄场景、组织本地演员和配套服务,承接微短剧高速生产需求,带动就业和产业投资;同时也指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平台政策调整和海外市场拓展正在重塑行业格局,倒逼微短剧产业从“拼速度、拼成本”转向“拼内容、拼质量、拼生态”。该稿作为国内版6版头条刊发,体现了中国日报对江西新兴文化产业、县域经济转型和中国影视工业新趋势的持续关注,也为地方推动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提升国际传播效能提供了观察样本。
中国日报版面
在江西上饶广丰区一处由旧烟厂改造而来的拍摄基地里,上海制片人庞道明(音译)完成一部民国题材微短剧,只需要五天、60万元和几十名群众演员。
对一个以速度为生命线的行业来说,这几乎是一道清晰的商业算式:场景已经搭好,群演可以快速调度,不同剧组能在同一基地的不同角落同时开拍。过去需要长周期协调的影视生产,被压缩进更短的时间、更密集的空间和更清晰的成本表里。
这正是中国微短剧产业发生变化的一个缩影。曾经主要依附于移动互联网流量的短内容形态,正在成长为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经济赛道。它一边吸引地方投资和配套产业集聚,一边又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平台分账机制变化和海外市场扩张中经历新的洗牌。
广丰区的变化尤具代表性。当地将原广丰卷烟厂改造为微短剧拍摄制作基地,占地8公顷多,建有360多个拍摄场景,可同时容纳40个剧组、2000多名演职人员工作。基地内,年代街区、现代办公室、医院病房、别墅、村居、欧式场景等一应俱全,甚至连邮电局、教室等细分场景也被做成可反复调用的“生产模块”。2025年,广丰区微短剧相关产业产值已超过5亿元。
庞道明2023年7月进入微短剧行业,公司已制作约70至80部微短剧。对他这样的制片人来说,广丰的吸引力并不只是场景齐全,更在于速度、成本和配套的确定性。“基地新建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场景,正好适合我们这次拍摄的年代戏。”他说。这个剧组计划五天拍完当前项目,随后转入下一部约六天周期的新剧。
从小店老板到群演协调人
产业进入一座城市,最先被改变的往往是普通人的时间表。38岁的周涛原本在基地附近经营一家小店。剧组陆续来到广丰后,他发现自己有空余时间,便尝试应聘群众演员。第一次,他在一部年代戏里饰演村民,拍了三天。
“感觉很新鲜,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演员。”周涛说。刚开始面对镜头,他有些紧张。到了第四个剧组,他拿到了有台词的角色,站到镜头前一度大脑空白。但拍摄顺利完成,这次经历也把他进一步带进了这个行业。
到2025年3月底,周涛已成为群众演员协调人,负责帮助剧组根据不同场景匹配演员。到了7月,他几乎全身心投入微短剧相关工作:尝试不同角色,参加有台词角色的试镜,也开始观看其他微短剧和电视剧,学习演员的表演方式。
“我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过。”他说。最忙时,他一个月有20多天在片场,有时达到25天,月收入可达8000元至1万多元。
对更年轻的本地人来说,这份工作虽然不算稳定,却仍有吸引力。2007年出生的上饶姑娘丁君艳高中毕业后加入当地演员协会。她最早是在招聘软件上看到机会。“我小时候就想当演员。”她说,“虽然在微短剧里只出现几分钟,我还是很开心。”如今,她平均每月工作约10天,收入约5000元至6000元。
广丰区演员协会负责人饶文华介绍,协会已有1000多名注册演员,其中超过八成来自上饶。本地普通群众演员日薪通常为100元至300元,有台词或有特定表演要求的演员至少可达300元,有时一天能拿到1000元。协会还承担演员组织、剧组对接、免费培训和劳动纠纷协助等工作。
基地化生产背后的地方竞争
广丰并不是孤例。微短剧的快速崛起,正在改变多个地方影视基地的运转方式。
在浙江东阳横店影视城,竖屏微短剧为成熟影视产业增加了新的生产层。据《证券时报》援引数据,横店2025年前7个月接待竖屏微短剧剧组超过2300个,已超过2024年全年总量。剧组密集进驻,也改变了影视城空间的使用方式。当地一名服务公司负责人告诉媒体,几乎每天都能在办公室窗外看到微短剧剧组拍摄,一栋玻璃外立面的办公楼还被反复用作机场、高铁站等场景。
在杭州临平,微短剧生产呈现另一种形态。当地“临影厂”专业微短剧拍摄基地拥有50多个室内拍摄场景,并配套宿舍、食堂、服化道服务和演员公会。临平区还将基地与老街、古镇等外景资源串联,形成更大范围的拍摄网络。
这些地方的路径虽各不相同,却遵循相近的产业逻辑:短周期生产需要高度集中的场景、快速响应的协调机制和可随时调用的本地劳动力池。对剧组来说,问题已不只是“故事应该发生在哪里”,而是“哪里能以规定速度和成本完成拍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过去的工业空间、闲置厂房和城市边角地,能够在微短剧产业中被重新激活。影视生产不再只是少数大型剧组的长周期工程,而是变成一种可模块化、可复制、可批量调度的内容制造流程。
AI正在改变成本,也改变人的位置
然而,把剧组、演员和配套服务带进这些基地的行业本身,也在快速变化。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正在压缩部分制作环节的成本与周期,也让从业者开始重新思考人的价值。
周涛今年已明显感受到AI的影响。“AI确实对微短剧带来了冲击,它缩短了制作周期,也大幅降低了成本。群众演员的收入也受到影响,有些人的工作机会变少了。”他说。
但他并不认为真人演员会就此消失。“另一方面,它也在推动微短剧向更高质量发展。有些平台也在检测剧中的AI内容。我觉得目前AI表演还不能替代真人。”
正在上饶拍摄的微短剧制作公司大马猴制片人方利奇,则从企业端观察到同样的变化。该公司2025年2月底入驻广丰基地,此前曾在江西鹰潭拍摄约一年。在落户上饶前,公司考察过全国多地,最终因场景、政策支持和整体拍摄条件选择广丰。2025年,公司在上饶制作了120多部微短剧,今年计划制作约200部,并开始开发AI生成微短剧。
方利奇介绍,一部AI制作的古装剧成本约20万元至30万元,一部真人现代剧成本约30万元至40万元,而AI版本的现代剧成本可能只需10万多元。
争论的焦点,已经不只是AI能不能做剧,而是当生产流程中越来越多环节变得更快、更便宜后,哪些人和岗位仍然不可替代。红果微短剧质量负责人魏钦涛曾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表示,市场对AI微短剧冲击真人剧“过度担忧或过度解读”。他说,真人剧仍是基本盘,他并不认为真人剧增长已经到头或进入衰退。
与此同时,中腰部演员、服化道、灯光、摄像等岗位确实面临不确定性。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沈阳认为,在AI时代,人的价值部分体现在能否提出正确问题。“最重要的是审美和品位。”他说。
平台政策调整与海外市场打开新变量
除了AI,平台政策的变化也在推动行业重新洗牌。方利奇说,今年以前,一些平台对通过审核的项目提供30万元至50万元甚至更高的保底金额。一些公司拿到项目后再以更低价格外包给其他团队制作,短期内带来更多项目流入,但内容质量参差不齐。今年以来,依赖这种模式的公司已有不少关停。
“我们做真人剧,也做AI剧。”方利奇说,“这个市场仍然值得做。未来内容还是王道,只要内容好,无论什么形式,观众都会买单。”
对庞道明来说,下一个问题不仅是如何在国内更快生产,更是观众将来自哪里。他的公司已推出一款面向海外市场的应用,将中国微短剧翻译成东南亚语言上线,目前已有超过10万名付费会员。
海外短剧市场正在快速增长。应用数据分析公司Sensor Tower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全球短剧应用内购收入接近7亿美元,约为一年前同期的4倍。东南亚是增长较快的市场之一,同期该地区下载量环比增长61%,接近8700万次。
庞道明公司的下一步计划,是到印度尼西亚、泰国等国家本地拍摄,启用当地演员,讲述更贴近当地观众的故事。“一开始,我们把中文微短剧翻译成东南亚语言推向海外。”他说,“但后来还是希望走出去,在当地拍摄,用当地演员,做当地观众喜欢的故事。”
从“流量生意”到地方产业生态
微短剧的快速扩张,展示了中国内容产业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一方面,它依托移动互联网和平台分发,创造了短平快的消费场景;另一方面,它又必须落到真实的地方空间、真实的生产组织和真实的从业者身上,才能形成稳定产能。
广丰的实践说明,县域并非只能在传统制造业或文旅资源中寻找增长点。只要能够把闲置空间、场景建设、政策服务、演员组织、后勤保障和内容企业需求有效结合,地方也可能成为新兴文化产业链上的重要节点。
但行业发展越快,越需要回答长期问题:当AI降低生产门槛,当平台保底机制调整,当海外市场要求更本土化表达,微短剧企业和地方基地都不能只依赖速度和低成本。谁能提供更稳定的生产生态、更高质量的内容、更专业的人才服务和更懂市场的叙事能力,谁才可能在下一轮竞争中留下来。
从上饶广丰到横店、临平,中国微短剧产业正在把影视生产从少数大型项目的集中爆发,转向更多地方共同参与的工业化网络。它带来的不仅是剧组和订单,也包括新的就业方式、新的地方招商逻辑和新的文化出海可能。
在这个意义上,微短剧重塑的并不只是中国影视经济,也在重塑许多地方理解文化产业、组织生产资源和连接全球观众的方式。
中国日报江西记者站 记者:赵睿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