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过去,八大山人的笔墨依然以惊人的生命力,与新一代观众对话
编者按:今年是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四个世纪过去,他笔下那些冷眼看世界的鱼鸟,却意外成为今天年轻人的“情绪表情”;他的水墨语言,也持续影响着海外艺术家和收藏研究界。9月1日,中国日报第16版头条关注八大山人艺术何以跨越时间与文化边界,从年轻观众、文创传播到外国艺术家的理解,探寻一位400年前的江西艺术家为何至今仍能与当代人产生共鸣。
现刊发英文版面截图及中文译文,以飨读者。
对于36岁的广东佛山人黄娥仙来说,她第一次“遇见”八大山人,不是在博物馆,而是在B站。
大约2019年,她正经历人生中的一些挫折,偶然在B站看到八大山人的画。那些神情奇异、眼睛向上翻转的鸟和鱼,一下子吸引了她。
“他不随大流。”她说,“他画的那些生灵都有自己的灵性。我觉得他其实是在画自己——那些‘白眼’,就是他看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今年夏天,在关注八大山人多年之后,她第一次专程来到江西南昌,只为观看这场纪念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的展览。
她的经历,也是当下八大山人重新走入大众、尤其是年轻人视野的一个缩影。
八大山人(1626—1705),原名朱耷,是明代宗室后裔,出生于南昌。1684年,他开始使用“八大山人”这一名号。
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认为,八大山人是中国美术史上一位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他极具个人风格的艺术语言,将中国水墨大写意推向新的高度,并对后世一代又一代艺术家产生深远影响。
明朝覆亡,彻底改变了八大山人的人生轨迹。此后,他遁入佛门,度过三十余年的僧侣生涯,最终又还俗入世。
在他的画中,那些被赋予人格与情绪的鱼、鸟、鹿、猫,如今正越来越频繁地化身为中国社交媒体上的“表情包”。一些年轻人借它们表达职场压力和现实生活中的焦虑。与此同时,八大山人克制的笔墨、疏朗的构图和大片留白,也仿佛为快节奏的现代生活留出了一处可以喘息的空间。
而这种重新升温的兴趣,如今已经真切地出现在博物馆里。
四百年后,再看那双“白眼”
自7月10日起,八大山人纪念馆与江西省博物馆在南昌共同推出“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展览汇集全国22家博物馆及文化机构的129件作品,让观众得以难得地集中观看八大山人不同艺术阶段的创作。展览将持续至10月10日,目前参观人次已超过30万。
最让周晓健感到明显的变化,是观众正在变得年轻。
“过去来看博物馆的,大多是年纪稍长的观众。现在我们看到越来越多年轻人走进来了。”
八大山人的画面常常极为简洁:一只鸟、一尾鱼、一枝荷,或一块石头,四周留下大片空白。然而,这些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生命,却常常流露出近乎人的神态和情绪。
周晓健认为,大量留白与极度简约,正是八大山人独特艺术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场400周年特展,也让观众有机会越过今天网络上广为流传的“白眼鸟”“白眼鱼”,看到一个更加完整的八大山人。
来自江西上饶的黄松涛就是专程为展览而来。长期喜爱书画的他,此前从未有机会如此集中地观看八大山人的书法作品。
相比那些最为人熟知的鸟和鱼,他反而对八大山人的书法更着迷。
“我更喜欢他的书法。”黄松涛说,“非常有个性,但又圆润、细腻,让人觉得很亲近。里面有一种天真,也有一种浪漫。”
他尤其为八大山人晚年的作品所吸引。“到了晚年,他的书法已臻成熟,运笔更加自由自然,个人的性情也在笔墨之间自然流露。”
历代都有艺术家学习八大山人,但黄松涛认为,恰恰因为他的个人性太强,真正想模仿他,反而极难。
另一位来自福建泉州的观众魏兴才,则一边在展厅中观看,一边用速写记录作品。他尤其关注八大山人的构图。
在他看来,八大山人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能够借助笔墨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画的并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更是他对世界、对社会的理解。
周晓健认为,对于八大山人那些著名的“白眼”形象,也不能简单地把它们理解成一个“古代版表情包”,而是某种跨越四百年的精神链接。
在今天这个节奏越来越快、竞争越来越激烈的社会里,这些形象或许能够给年轻人的情绪找到一个出口。
“如果年轻人能够从八大山人那里获得一点慰藉,或者找到一个释放自己情绪的出口,我觉得就已经是艺术的巨大成就了。这也说明好的艺术具有深刻的疗愈作用。”
周晓健说,八大山人赋予了动物和植物人的情感,而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也随着人生阶段不断发生变化。
在一些晚年的作品中,画中动物原本向上翻转的“白眼”,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开始与自己和解,也开始与外部世界和解。一个人内心里的温暖,慢慢显露出来。”
从一方展厅,到山海之外
八大山人的重新走红,也让越来越多人希望把他的艺术“带回家”。
如今,他笔下的鸟、鱼和猫,被做成冰箱贴、文具和玩偶,其中一些产品已经售罄。
据馆方统计,截至8月24日,自展览开幕以来,相关文创产品销售额已经超过170万元人民币。
在周晓健看来,文创产品与直播、公共教育一样,都是拉近传统艺术与普通观众距离的方式。
而今天八大山人在中国年轻人中的再度流行,其实建立在一个更为漫长的海外传播史之上。
数百年来,他的艺术影响早已越过中国,在东亚乃至更遥远的地区传播。作品进入海外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也持续影响着后来一代又一代水墨艺术家。
在八大山人作品的海外收藏和研究中,日本尤其重要。与中国、美国一道,日本被认为是八大山人作品收藏的重要中心之一。
例如,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收藏有八大山人1694年创作的《安晚帖》。这件作品由鸟、鱼、花卉和山水等20面组成,并被日本指定为重要文化财。
在美国,包括史密森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内的重要文化机构,也收藏有八大山人的作品。从这些收藏中,可以看到他的艺术早已在中国之外广泛流传。
笔墨之外,是相通的人心
加拿大艺术家菲利普·里德(Philip Read)在江西景德镇工作已有数十年。四十多年前,他还在多伦多学习中国水墨画时,第一次接触到了八大山人。
里德出生于英国,长期喜爱英国水彩画家约翰·塞尔·科特曼(John Sell Cotman)和J.M.W.特纳(J.M.W. Turner)。而在八大山人的作品中,他发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艺术传统,却感受到同样强烈的情感力量。
“我喜欢中国画的一点,是它由一笔一画构成,而每一次运笔,都来自艺术家的内心和灵魂。”里德说,“八大山人绝不仅仅是在画一个个形象。他的作品里,承载的是一个人全部的激情、情感和人性。”
观看八大山人的画时,里德说,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每一次运笔。
“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能够借他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好像自己就站在他的身旁。”
里德并不认为艺术家一定要经历苦难,才能创造出艺术。但他理解,痛苦和个人经历会怎样进入一个人的创作。
“他的画,其实是在讲述他的观察和情感。所以当我看他的画时,我看到的并不只是一些图像。我是在阅读他的人生故事——那些他想与我们分享的故事。”
而他与八大山人之间的联系,也远不止技法层面。
“我与八大山人的感受和联结,更多是在精神层面,而不是作品的物质形式。对我而言,他的画就像一道道入口,让我走进他的世界。”
周晓健说:“艺术是相通的,它有自己独特的语言。通过八大山人的艺术,人们可以了解中国传统文化。”
中国日报江西记者站 记者:赵睿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