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写长征,还要从江西说起
江西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与“路”有关。
两千多年前,豫章郡的驿道从这里延伸,连接中原与岭南;一千多年前,贬谪官员的足迹踏过赣鄱山水,留下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千古叹息;五百多年前,江右商帮用扁担挑着瓷器与茶叶,走出了一条横跨万里的商路。而九十多年前,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从这里出发——它不通向繁华的都市,不通向富庶的平原,它通向雪山、草地、沼泽,通向一个民族的黎明。
这条路,叫长征。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八万六千余人自江西于都河畔启程,历经两年艰险征途,跨越十余省,纵横二万五千里,最终于宁夏将台堡胜利会师。长征,是20世纪人类历史上最为壮阔的远征,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工农红军以生命与信仰书写的伟大史诗。在中华民族发展的长河中,长征已超越其军事行动本身的意义,升华为一种跨越时空、穿透灵魂的精神坐标,融入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
长征之路,为什么起点是江西?
朱虹 主编
天津出版传媒集团 天津教育出版社 出版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一声枪响,宣告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革命战争、创建人民军队和武装夺取政权的伟大开端。南昌因此被冠以“英雄城”的光荣称号。从南昌起义到长征出发的七年间,江西成为中国革命的中心区域。放眼整个赣鄱大地,井冈山的星星之火、中央苏区的燎原之势、瑞金红色政权的诞生,都在这里完成……
十五年前,我来到江西南昌工作;在江西工作期间,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赣南。最初是工作需要,陪同领导考察调研、带媒体采访等,去得多了,那些在书本和资料里的地方和名字,渐渐变得亲切起来,比如于都河的渡口、兴国的烈士墓、瑞金的红井。走得越勤,思考就越深。故事越熟悉,我的疑问就越多:那些写入教科书的历史事件,我们这一代人都学过,可为什么总觉得隔着一层?我们讲红色故事,讲了很多年,可真正入脑入心的有多少?宏大叙事如何让当代人产生共鸣?革命精神如何用今天的方式传播?……
带着这些问题,我一次次走进赣南,去走访、去座谈、去查阅档案、去核对史料。走得多了,问得多了,心里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二、脚踏江西的泥土,方知红色何以深沉
我对江西的了解,源于书本。而让我对她产生敬畏和书写冲动的,是十五年来无数次在这片红色土地上的行走。
我逐渐梳理出江西红色文化的独特谱系——“四个摇篮、四处胜地、一营一人”:井冈山是革命摇篮,南昌是人民军队摇篮,瑞金是共和国摇篮,安源是工运摇篮;铜鼓是伟人脱险地,于都是长征集结出发地,小平小道是改革开放思想萌发地,共青城是创业精神发源地;上饶集中营是革命意志锻造地,方志敏是共产党人坚定马克思主义信仰的典范。
于是,我开始用笔记录这片土地。《红旗漫卷江西》梳理江西红色文化谱系,《课文背后的红色故事》让红色基因代代相传,《小平小道》写一代伟人在困境中的思考。在数字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红色文化的传承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因此我又编写了《红色文化教程》。最近,我还在与三环出版社、江西教育出版社合作,主编“三个一百年”丛书,包括《上山——井冈星火特写》《向新而生——从南昌起义到会师井冈》《霹雳一声暴动——秋收起义特写》三部作品。而在我的红色写作计划中始终没有忘记的,是写于都,写长征,写一本不一样的长征回望。
2023年、2024年、2025年,我连续三年到于都调研。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我看到一封红军家书,字迹歪斜,却字字滚烫:“父母大人,儿此去不知能否归来,但为国为民,死而无憾。”我采访过一位红军后代,他的爷爷出发时,父亲还在襁褓中。他说:“爷爷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但我知道他去干了什么。”在兴国,我拜谒了一座无名烈士墓,守墓人是一位老人,他的父亲当年参加长征,再也没有回来。老人守了几十年,他说:“我不知道哪个是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里面。”在瑞金,一位老婆婆指着村口的大树,告诉我:“当年我丈夫就是从这里走的,我每年清明都来这里站一会儿,说不定哪天他就从这条路上回来。”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
今天,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我在于都调研中遇到的这些鲜活事例,件件桩桩不都是对这次伟大远征的注脚吗?九十年过去,时代需要我们回望长征,不仅是回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更是为了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续写新的辉煌。
三、为什么要回望长征?
九十年前的那条血与火之路,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遥远。当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当长征的亲历者一个个离去,当“长征”二字在年轻一代心中逐渐抽象为教科书上的名词,我们是否还需要回望?回望的意义何在?
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回望。
因为长征所承载的,远不止是一段历史记忆。它是一种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智慧,一种在极限考验中淬炼信仰的力量,一种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的担当。
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的凭吊广场
长征精神的本质是坚定信念——革命理想高于天,无论遭遇怎样的挫折与牺牲,红军将士始终相信“只要跟党走,一定能胜利”;是不怕牺牲——五万将士血染江畔,八万六千出征仅七千抵陕,平均每三百米倒下一名红军,用生命丈量出人类意志的极限高度;是实事求是——从湘江战役的惨痛教训中觉醒,摆脱教条主义的束缚,从中国实际出发寻找革命新路;是依靠群众——红军走到哪里,人民就支持到哪里,那拆下门板搭成浮桥的百姓,那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最后一口粮送给红军的乡亲,才是长征胜利最深厚的根基。这四重精神密码,相互支撑、彼此贯通,共同构成了长征精神穿越时空的力量源泉。
九十年来,长征精神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不断生成、演化,并嵌入现实。从革命战争时期的原生建构,到改革开放时期的功能拓展,再到新时代的制度嵌入,长征精神始终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实践同频共振。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今天的生活里。
从历史中汲取力量,终究是为了回答今天的问题。当我们把目光从历史的壮阔转向时代的现场时,便会发现——我们这一代人,正站在另一条长征路的起点上。
于都城市风光
今天,我们面临的挑战与九十年前截然不同——科技封锁、产业升级、人口老龄化、人工智能革命、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但这些挑战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雪山草地。长征告诉我们:只要方向正确,再长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难的事,一件件也能做成。
这就引出了本书写作的根本动因:不是为纪念而纪念,而是从长征这一宏大历史叙事中汲取精神营养、历史智慧与实践动力,将长征精神转化为新时代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强大力量。
四、讲好回望故事、展示时代新程
理论的生命力在于实践。十五年来,让红色故事入脑入心、让宏大叙事与当代人共鸣、让革命精神用今天的方式传播,一直是驱动我开展工作和坚持红色写作的动力;创新,则是始终“伴飞”在我头脑中的提示词。
本书的创新,首先体现在写作理念上。
这不是一部坐在书斋里编撰的案头之作,而是一部行走出来的“红色路书”。
我和团队沿着中央红军长征的路线实地调研,从于都河畔到湘江之滨,从遵义老城到赤水渡口,从金沙江峡谷到大渡河铁索,从泸定桥头到将台堡下;用脚步丈量历史,用目光触摸遗迹,在每一处渡口、每一座纪念碑、每一件文物前驻足、追问、思考。正是这种田野调查式的写作,使本书有了与纯粹文献研究不同的质感:我们看到了于都河上五座以“长征”“红军”“集结”“渡江”“胜利”命名的大桥,它们如钢铁脊梁贯通两岸,让这座千年古县焕发出新的生机;我们听到了长征源合唱团六百多场公益演出的歌声,那些红军后代用最朴素的方式,将父辈的故事一代代传唱下去;我们触摸了泸定桥上被烈火淬炼的铁索,那凹凸不平的灼痕,是血肉之躯与钢铁较量的永恒印记;我们走进了将台堡农家窑洞改建的“红军记忆馆”,看到了那三枚锈迹斑斑的手榴弹,它们静静地躺在马槽里,诉说着一个红军伤员与一家百姓跨越半个世纪的生死守望。
遵义会议会址
这种“行走”,使本书的叙事视角发生了根本转变:我们不再仅仅仰视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平视历史洪流中的普通个体。那位在丈夫出征后守望九十多年的段桂秀,从青春少女等到了白发苍苍,最终替丈夫去天安门看了一回“光哇哇,亮堂堂”的新中国;那位在青杠坡战场上为百姓治病的“红军菩萨”龙思泉,至今仍被黔北大地上的乡亲们焚香祭拜;那位拒绝授衔的泸定桥勇士刘金山,将满身伤疤藏进袖中,把荣誉让给了牺牲的战友。血与火,生与死,离别与守望——这本书把宏大叙事糅进了每一个具体的姓名里。读它,你会明白,什么叫“活着”的史诗;当红色记忆被放置在触手可及的身旁,历史便有了呼吸。
宏大叙事如何让当代人产生共鸣?这是本书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之一。九十年的时空距离,足以让任何宏大的历史叙事变得遥远而抽象。本书的探索,就在于从“大历史”走向“小叙事”;不回避宏大的历史判断,但更着力于那些有温度、有细节的微观叙事。故事的力量,不在宏大,而在真实;不在说教,而在共情。当教科书上的名字重新有了体温,遥远的历史也就变得触手可及。我希望这是给新时代青少年最好的一本“大思政”课外书——不说教,不煽情,只是把那些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面孔和他们走过的路摆在你面前。那些红军战士,很多年龄还比不上今天的高中生,他们用青春和热血告诉我们:什么叫“把青春献给祖国”。
创新,其次体现在地理与时空交叉的叙事线索。
于都、湘江、遵义、赤水、金沙江、大渡河、泸定桥、将台堡——这八个地名,串起的正是长征路上最惊心动魄、最具转折意义的关键篇章。于都是“初心之源”,是中央红军万里长征的集结出发地,八万六千余名红军将士从这里渡过于都河,踏上未知的征程,而三十四万于都人民用门板、渔船和生命守护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湘江是“生死突围”,以五万将士的鲜血换来了路线觉醒,“江水赤红,浮尸蔽日”的惨烈,让全党全军第一次深刻认识到错误路线的代价;遵义是“战略转折”,中国共产党第一次独立自主解决自身重大问题,在历史的危急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赤水是“用兵如神”,毛泽东军事指挥艺术的巅峰呈现,三万红军在四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中纵横驰骋,以“走”牵敌、以“打”破敌;金沙江是“出奇制胜”,七条木船、七天七夜,三万红军悄然渡过天险,将敌军远远甩在身后;大渡河与泸定桥是“生死博弈”与“铁血赤诚”,十七勇士强渡安顺场,二十二勇士飞夺泸定桥,人类意志与自然天险在此进行了最极致的较量;将台堡是“会师凯旋”,标志着长征胜利结束、中国革命重新出发,那面在六盘山上“漫卷西风”的红旗,终于插上了黄土高原的胜利之巅。
一渡赤水之丙安古镇渡口
八个篇章,每一章都遵循“历史回望——精神解读——时代新篇”的三段式结构:先以宏阔的历史叙事还原长征风云与决策博弈,让读者置身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再以细腻的笔触挖掘震撼人心的英雄事迹与军民故事,让历史中那些被遗忘的面孔重新鲜活起来;最后将目光投向当下,展现红色热土在新时代的振兴图景。这种结构安排,是希望本书既成为一部严谨的红色历史读本,也成为一份生动的时代发展报告。从于都到将台堡,在经纬之间完成了一次跨越九十年的田野调查,长征不再是教科书上的名词,而是一条可触摸、可重走、可沉思的国家文化血脉。
创新,还体现在打通“历史”与“现实”的壁垒。
传统红色读物往往止步于历史叙述,但十五年的行走,长征沿线地区日新月异的发展现实带给了我太多震撼,本书的写作,每一章都设有专门的“时代新篇”板块,系统呈现长征沿线地区在改革开放后的发展巨变;将长征精神与非遗传承、乡村振兴、生态文旅熔于一炉,让我们看到:红色基因如何在山川巨变中“活”成百姓的日常。我们不想只做简单的历史回望,更希望展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真实图景,作一次长征精神如何在新时代发扬光大的深刻解码。
读者可以看到:昔日的长征出发地于都,如今已成为粤港澳大湾区的“菜篮子”,富硒蔬菜搭乘中欧班列走出国门,纺织服装产业从无到有领跑赣南,“时尚之都”的新名片正在擦亮;昔日血战湘江的战场,如今正以数字技术赋能红色文旅,VR体验、沉浸式剧场让那段血火历史变得可感可知;昔日四渡赤水的渡口,如今已崛起为世界级酱酒产业带,茅台、郎酒的醇香与赤水河的碧波交相辉映;昔日巧渡金沙江的天险,如今矗立着世界最大的清洁能源走廊,乌东德、白鹤滩等巨型水电站将滚滚江水转化为绿色电能,点亮了半个中国;昔日飞夺泸定桥的铁索,如今被元宇宙技术重新点亮,游客可以“穿越”回1935年5月29日,与二十二勇士一同冲过火海;昔日将台堡会师的黄土塬,如今正以“六盘山黄牛”“冷凉蔬菜”等特色产业书写乡村振兴的新篇章,当年红军播下的革命火种,已经长成了枝繁叶茂的“致富树”。
这种“历史与现实的双向奔赴”,使长征精神不再是封存于史册的遥远记忆,而是活在当下、融入生活的鲜活力量。读者在阅读中会发现:那条九十年前红军走过的路,今天依然有人在走——只是方式不同了。长征是一场“用脚投票”的民心运动,九十年前如此,今天依然如此。
宁夏西吉县将台堡红军胜利会师旧址
革命精神如何用今天的方式传播?这是本书试图回答的另一个重要命题。本书写作的创新,本身就受到长征沿线“沉浸式”红色旅游体验的启发。从于都《长征第一渡》的震撼演出,到遵义会议会址的AR导览;从湘江战役纪念馆的多媒体全景展厅,到泸定桥的元宇宙沉浸式项目——我们发现,革命精神的传播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形态革命”。曾经,红色教育主要依靠书本、课堂和纪念碑;今天,科技的力量让历史“活”了起来。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旁观者,而是历史的“亲历者”。将这些创新实践写入各章,本身就是一种示范:红色文化的传承,不能止步于书本,而应想方设法让历史“活”起来、“潮”起来。在信息碎片化的时代,我们需要创作一本“压得住书桌、沉得下心灵”的作品——它不贩卖焦虑,只传递力量;不消费英雄,只致敬信仰。
五、希望
从书房走向田野,从阅读历史到书写历史,这十五年,其实是我个人的一场精神长征。而这场长征,与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与我为之奔走的事业,早已融为一体。
我这些年的理解,长征精神的核心力量,就包括传播力与凝聚力。传播力决定了长征精神的社会辐射范围与传播活力;凝聚力则关涉其在社会关系中的价值聚合作用。在数字媒介环境下,要让红色精神以可感知、可参与的方式传递给公众。当年红军长征时,沿途刷写标语、演出活报剧,用最朴素的方式传播革命思想。今天,我们的传播手段已经发生了革命性变化,但传播的本质没有变——让更多人了解长征、理解长征、认同长征。
红色丰碑夹金山
因此,在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历史节点,我选择以“新长征 再出发——从于都到将台堡的长征回望与时代新程”为题,穿越历史与现实的时空维度,既追溯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在民族危亡之际所开辟的光明之路,又回望那段由苦难走向辉煌的历史征程;同时,也旨在探寻新时代中国在新的长征路上如何传承精神火种、延续历史血脉、开辟复兴之路。重温这段历史,并非停留于纪念,而是为了汲取力量,更加坚定地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我将这本小书定位为一本红色文化的普及读物,一份新时代文旅融合的路线图,一本精神上的召唤书。希望它能为广大读者、研究者、旅行者与建设者提供历史的坐标与未来的方向,在追寻信仰之路、奋进之路、发展之路的过程中,感悟伟大长征精神的恒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