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come in!”
“Come and have a look!”
近日，江西上饶望仙谷景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内，一群平日忙着招呼游客的民宿、餐饮和商铺从业者，跟着来自上饶师范学院的外教孙阁澜（Glen Leon Stratton）一遍遍念着这些简单的英语。
有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孙阁澜从迎客、问价等最简单的短句教起，逐词纠正发音。随后，来自塔吉克斯坦、科特迪瓦等国家的留学生扮成游客，与商户模拟点餐、问价和入住。
没过多久，课堂被搬进了真正的生意场。
在商铺里，孙阁澜指着摊位上的手工艺品，教商户说“It’s handmade”和“One-of-a-kind”；到了民宿前台，学员练习如何迎接和送别外国客人。留学生则分散到不同摊位，继续与商户面对面交流。
对餐饮从业者廖荟扬来说，最大的变化可能只是多会了几句话。
“以前只会说‘good good’，现在能说‘Welcome to Wangxian Valley. May I help you?’”她说。
但就在培训当天，这几句话真的派上了用场。一名俄罗斯游客来到店里吃饭，廖荟扬试着用刚刚学到的英语推荐菜品。
类似的场景，正在越来越多中国旅游目的地出现。
随着入境游持续升温，外国游客的脚步正从北京、上海等传统门户城市，进一步延伸至更多二三线城市乃至县域景区。对这些地方而言，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当外国游客真正走进一家民宿、一间餐馆或一个街边小店，谁来回答他们的问题？
在望仙谷，这个问题已经变得具体。
从废弃矿区到依山而建的“仙侠世界”，近年来，望仙谷凭借悬崖民宿、夜间景观和传统文化体验等内容在网络上走红，也逐渐进入外国游客的旅行路线。
据景区统计，截至2026年8月底，今年入境游客已达13万人次。
外国游客多了，原本不明显的服务短板也开始显现。
景区里的导览和标识已经实现中英双语，但语言真正成为障碍的时刻，往往发生在人与人面对面的时候。
“景区标识导览都是双语的，可我们前台不会说、不敢说。”民宿前台工作人员柯力琛说。
这样的“不敢说”，望仙谷并非个例。
500多公里外的湖南张家界，入境游起步更早，语言问题也更早暴露出来。
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吴家峪门票站副站长王碧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过去遇到外国游客前来咨询，工作人员有时“话到嘴边说不出口，着急又尴尬”。
当地给出的办法同样是从最简单、最实用的外语开始学。
2025年，张家界武陵源风景名胜区和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局开办“金鞭溪夜校”，并联合当地高校针对景区真实服务场景编写“英语100句”“韩语50句”和入境游客接待英语词汇，内容从票务问询、路线指引一直延伸到突发情况处置。
今年，这样的培训仍在继续。新一轮课程除了外语，还包括服务能力、专业技能以及文化阐释与传播等内容。
在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门票站，工作人员张霞曾面对过与望仙谷商户类似的困境。
“我们73名员工平均年龄40岁以上，不少人此前连简单交流的单词都认不全。”她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经过几期培训后，她发现同事们最大的变化并不是突然能够流利地说英语，而是从“不敢讲、怕出错”，变成了“敢开口、善引导”。
这也是望仙谷这堂英语课首先想解决的问题。
当地计划今后每月开展一至两次类似培训，让英语从一次课堂练习逐渐进入日常服务。
但在已经接待大量外国游客的张家界，另一层变化正在发生。
2025年，张家界市接待入境游客133.03万人次，同比增长32.79%，客源覆盖192个国家和地区。仅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2025年接待境外游客就超过100万人次。
外国游客不仅更多，也越来越不像传统旅行团里的游客。
今年9月，中国青年报报道了一群在张家界工作的年轻“入境游定制师”。
旅行社负责人李杰明的团队需要处理的问题五花八门：北欧家庭想沿着丝绸之路旅行，需要协调新疆包车和甘肃地接；印尼新婚夫妇希望体验土家族打糍粑；意大利游客的菜单，则需要逐项确认素食要求和过敏原。
2023年以来，这家公司入境游业务占比从1%升至60%。
团队中的胡穆樛过去是一名英语口语教师。转进入境旅游行业后，她发现，语言反而不是最难的部分。
“当老师，更多是输出标准化知识，入境游定制师却没有标准答案。”她说。
不同游客的年龄、喜好、饮食禁忌、体力和文化认知都不同，一套固定行程很难满足所有人。
另一名定制师湛龙波曾做过远洋船员，也做过餐饮和汽车销售。一次接待带着孩子旅行的美国家庭时，他没有照搬传统旅游线路，而是根据孩子的兴趣调整行程，让一家人徒步走进金鞭溪，看猕猴、植物和溪谷生态。
旅行结束后，这个家庭告诉他，对孩子而言，那段峡谷之行就像一间“没有围墙的课堂”。
当交流从问路、买票进一步进入饮食习惯、兴趣和文化体验时，“会不会说英语”已经不再是全部。
李杰明发现，如今真正稀缺的是既懂外语、又懂旅游，还愿意留在山区工作的年轻人。
他说，外国游客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同声传译”，而是一个“真诚、有趣的中国朋友”。
外国游客需求的变化，也在重新塑造旅游目的地提供什么。
在张家界的土家族村落，一些外国游客开始学习扎染、跳摆手舞；有人去当地小酒馆喝精酿，到路边摊尝葛根粑粑，或者购买手艺人现场制作的砂石画。
李杰明观察到，相比流水线生产的旅游纪念品，不少外国游客更愿意为能够亲手参与、与当地人产生联系的体验付费。
一个入境定制游家庭在张家界停留4天，除团费外，人均每天消费约800至1200元。这些消费最终流向当地餐馆、民宿和手工作坊。
这意味着，当入境游从“看风景”走向更深入的在地体验，最普通的一线从业者也开始进入国际旅游服务链条。
过去，外国游客可能跟着导游完成一整段旅程；现在，他们越来越可能自己推开一家餐馆的门，询问一道菜是什么，也可能在一家手工作坊里停留半个下午，与一个不会说太多英语的手艺人聊天。
这也是为什么，一句简单的英语开始变得重要。
这种变化已经引起政策层面的关注。
今年4月，商务部等9部门出台促进旅行服务出口、扩大入境消费的政策措施，提出提升餐厅、酒店、景点、医疗机构和公共服务机构的外语服务水平，并加强小语种导游、讲解员等人才培养。
但语言只是入境游服务链条的一部分。
支付是否方便、酒店能否顺利预订、景区购票是否支持外国证件、交通信息是否容易理解，以及普通服务人员能否处理外国游客提出的问题，共同决定着一段旅行是否顺畅。
随着这些基础设施逐步完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反而变得更加显眼。
在望仙谷参加培训的塔吉克斯坦留学生张好说，她记住的不只是景色，还有当地人的友好。
来自科特迪瓦的留学生Emma则注意到了那些努力开口说英语的商户。看到他们开始掌握接待外国游客所需要的简单表达，她说，自己“很高兴看到这些努力有了回报”。
对于这些商户来说，成为“国际化服务人员”听起来或许仍然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需要讨论复杂的话题，也不需要拥有一口流利的英语。真正需要面对的，可能只是下一名走进店里的外国客人问：“这个多少钱？”“里面有什么？”“怎么去那里？”
廖荟扬的英语依然有限。
但下一次再有外国游客走进她的店，她至少已经不必只说一句“good good”。
她知道，可以先说：
“Welcome.”
中国日报江西记者站 记者：赵睿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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