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景德镇三宝村，有一座仍在运转的水碓。
这种依靠水力带动木槌、反复舂碎瓷石的传统装置，曾是景德镇手工制瓷生产中寻常的一环。如今，在不少历史陶瓷产区，类似装置早已停止运转，成为供游客观赏的陈列品。
但在三宝村，人们仍能听见它发出的声响。
10月19日，在2026景德镇论坛上，三宝国际陶艺村创始人李见深向来自世界各地的嘉宾讲起了这座水碓。就在前一天，他还带领一个日本政府代表团参观三宝，并谈到了日本有田地区的水碓。
“我们的水碓是我们一千年陶瓷文化文脉的心跳。”他说。
今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
三个月后，2026景德镇论坛与第23届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相继举行。前者吸引约25个国家的300余名嘉宾，围绕遗产保护、文明交流与城市发展展开讨论；后者汇聚境内外1000余家采购商，搭建起文化展示与国际贸易的平台。
在论坛会场，人们讨论城市之间如何合作；在瓷博会展馆，海外采购商与陶瓷企业洽谈生意。距这里不远的三宝村，外国艺术家仍在作坊里制瓷。热闹过后，这些联系能留下多少，成为景德镇申遗后的新课题。
一团泥土，留下远方来客
听到景德镇申遗成功的消息，来自马来西亚的陶艺爱好者西瓦决定再来一趟。
他带上两名同行，打算在这里租用工作室，一起做半年的陶。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这次特意带了两位马来西亚的陶艺同行，打算在景德镇搞一间工作室，留在这里创作半年。”西瓦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
在这里，制坯、施釉、烧窑各有专门的师傅和作坊。外国陶艺家既能找到所需的材料和工具，也能遇见可以一起讨论器形、釉色和烧成效果的同行。
对熟悉陶瓷的人来说，一次参观往往不够：制作一件器物，从找泥、试釉到等待开窑，可能就要来回奔走多次。
法国陶艺家马农·瓦莱已经第三次来到景德镇。
她把这里称作一个“难得的创作生态”。
“在景德镇，你不只是创作艺术作品，也在与其他人共同成长。”她在此前接受中国日报记者采访时说。
这种交流已形成一定规模。陶溪川文创街区自2015年启动国际艺术家“候鸟计划”，依托老瓷厂改造的工作空间开展驻留创作。景德镇市政府公布的信息显示，“候鸟计划”及相关交流活动累计吸引来自65个国家的6400余名艺术家参与，举办展览百余场、国际讲座及大师班数百场。2026年，通过“候鸟计划”和陶溪川春秋大集春集来到景德镇的国际艺术家达517名。这些数字记录的是驻留和交流活动，并不意味着所有参与者都在当地长期定居。
对马农而言，吸引她多次往返的，是这样的创作环境和人与人之间的往来。
此前，在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来自尼泊尔的游客阿尔琼·古隆坐在拉坯机前，在当地工匠的指导下，尝试把一团陶泥塑造成器皿。
“只有亲手体验了制瓷过程，我才更深刻地理解了中国文化和历史。”他说。
对短期游客来说，接近这门手艺的第一步，可能只是一团湿泥。
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数据显示，2025年，景德镇接待入境游客15.08万人次，同比增长39.63%。其中，18至35岁的游客占比达55%，年轻人尤其热衷文创市集与传统工艺体验。
增长仍在持续。景德镇市政府数据显示，2026年前8个月，当地入境游客数量同比增长83.6%。
越来越多外国人到访，城市服务也跟着变化。
为方便外国游客出行，景德镇近年来完成近800座公交站台的双语改造，推动1000余家商户开通境外银行卡支付服务，并组建约400人的外语志愿服务队伍。
其中一些志愿者，本身就是生活在景德镇的外国人。
这座城市如今聚集了6万余名“景漂”，其中包括5000余名来自海外的“洋景漂”。他们有的是艺术家，有的是留学生，也有人从事陶瓷设计、教学或经营自己的工作室。
但旅客数量与长期居留人数之间，仍隔着工作、住房、交流和日常服务等一道道具体门槛。
李见深在三宝村看到的是另一种变化。
近30年来，李见深创办的三宝国际陶艺村累计接待了1000余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最初，每年能接待几十位外国陶艺家，就已经是相当可观的规模。
外国艺术家与村民一起工作，最直接的改变落在了日常交谈里。
李见深在论坛上说，一些曾在陶艺村工作的村民，已经会讲几句“不那么标准的英文”。
瓷器远行之后，匠人开始相访
几百年前，景德镇与海外最常见的联系，是一箱箱装船远行的瓷器。
瓷器被运往遥远的市场，海外的原料、纹饰和工艺又沿着商路传回景德镇。
今年10月，交易仍在继续，但展台上出现了更多不同国家的手工艺。
10月18日开幕的2026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上，除了中国各产区的传统陶瓷产品，来自全球19个国家和地区的陶瓷品牌也同台亮相。
展会首次设置的“上合之窗”主题展，让来自乌兹别克斯坦、俄罗斯、伊朗等国的手工艺品走进中国瓷都。
乌兹别克斯坦的彩绘陶盘、俄罗斯的陶瓷杯以及中亚国家的传统刺绣、木雕，与中国瓷器一同展出。
这一次，景德镇不仅向外销售自己的瓷器，也为其他国家的工艺提供了展示和交流的地方。
本届瓷博会展览面积达14万平方米，汇聚450余家国内外企业。除了艺术陶瓷、日用陶瓷，先进陶瓷、陶瓷智造、创意设计等展区也成为重要组成部分。
展会期间还安排了跨国采购对接活动，推动境外采购商与国内陶瓷供应商直接交流，寻找产品设计、技术和贸易合作机会。
隔一天，在景德镇论坛的圆桌讨论中，话题从展台转向了如何培养年轻匠人、如何让艺术家在不同城市之间往来。
土耳其伊兹尼克市是景德镇的国际友好城市，同样拥有悠久的陶瓷生产历史。
此次来到景德镇，伊兹尼克市副市长艾哈迈德·卡亚不仅关心古老技艺如何保存，也关注艺术家和年轻人的交流。
他介绍，两座城市正探索通过陶瓷文化项目，加强艺术家、学生及相关机构之间的往来。
“两个城市之间的文化交流不光是基于过去，而且能够为未来创造更多的机遇。”他说。
同样来自传统陶瓷产区的德国梅森，也在寻找古老工艺与现代生活之间的新联系。
梅森瓷器学术交流中心投资人坦克雷德·伦茨介绍，当地拥有300多年制瓷历史，至今仍通过与艺术院校、独立艺术家合作，将新的设计理念融入陶瓷生产。
他希望，梅森与景德镇未来能够加强交流，让双方在技术、设计和人才培养方面相互借鉴。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研究所教授蒂姆·温特看来，这种往来还可以帮助其他传统陶瓷城市寻找转型机会。
他在论坛上将景德镇称为“城市更新的样本”，并以英国老牌陶瓷工业城市斯托克为例，讨论传统制造业衰退之后，城市如何通过文化遗产保护和产业创新寻找新的发展机会。
斯托克曾是英国重要的陶瓷制造中心，如今却面临老工业城市转型的难题。相比之下，景德镇将传统制瓷技艺、老厂房改造、青年创作和文化旅游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值得研究的城市发展模式。
温特认为，世界不同陶瓷城市之间可以建立更密切的联系，通过博物馆、艺术机构、大学和企业之间的合作，共享遗产保护和产业发展的经验。
论坛提出的一个具体做法，是为遗产地之间建立持续联系。
10月19日，景德镇与中外世界遗产地及友好城市代表共同发布《景德镇倡议》，提出建立世界遗产地常态化联络机制，推动遗产保护、人才培养、学术研究和数字化转化等领域的合作。
倡议提出之后，合作能否持续，还要看学生交换、联合研究和艺术家互访等项目能否真正落地。
人潮涌入，水碓仍要响
三宝村热闹起来时，李见深却希望它不要变得太快。
工作室和民宿可以增加，但那些吸引艺术家进山的田地、村落与手艺，能否保留？
这个问题，他从创办陶艺村时便开始面对。
1995年，他开始筹建三宝国际陶艺村。此后三十年，他见证了三宝从一个相对偏僻的山村，逐渐成为国际陶艺交流的重要地点。
三十年间，来三宝的人越来越多，工作室、餐饮店和民宿也陆续出现。
“我们应该有序地、慢慢地去使用它，充分地使用它的价值，而不是过度开发。”他在论坛上说。
他尤其担心，过度开发会损害村庄原有的山水和生活。
每年，李见深还会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一起在三宝国际陶艺村收割水稻。
对于一些艺术家而言，收稻子与做陶一样，都是在这个村庄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外国艺术家愿意再来，不等于能在这里长期生活。工作空间、停留时间和日常服务，都是实际问题。
面对论坛上的记者提问，李见深把问题说得很直接。
论坛能把问题摆上桌面，真正的解决办法还需要落到日常管理和具体项目中。
例如，驻留空间怎样持续供给，外国艺术家如何获得稳定服务，遗产地怎样控制商业开发强度，都需要长期协调。
对一座新晋世界遗产城市而言，吸引外来者和守住本地生活，可能必须同时进行。
散场之后，谁还会回来
10月的论坛散场后，瓷博会上的采购洽谈仍在进行。
展馆里的交易能不能变成长期订单，圆桌上的倡议能不能促成下一次互访，眼下都还需要时间检验。
而在城市另一头，艺术家们不会因为论坛结束就停止创作。
马农已经三次来到景德镇；西瓦准备待上半年；三宝国际陶艺村近30年接待的海外艺术家超过千人。比起一次性来访，这些反复往返的经历更接近“留下来”的起点。
但短期驻留不等于定居，提出合作也不等于项目已经完成。景德镇下一步要做的，是让往来更便利，也让其中一部分关系得以延续。
李见深更在意的是，三宝村能否在接纳更多人的同时，保留那些让艺术家愿意回来的事物。
水碓、瓷石、稻田，以及村民熟悉的日常，都在他的清单里。
那座水碓仍在运转。它的声响不必翻译，远道而来的人也能听见。
中国日报江西记者站 记者 赵睿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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